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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March 05

    实际的祖先

        对于先秦文明的考证是较为困难的事,因为可考的资料只有金铭甲文、竹简布帛上的只言片语和考古发掘的实物。具体有思想倾向的文字是否有后人理想化的加工难以确证。但我们仍然可以基于这些仅有的材料进行猜测。

     

    比如神话。上古流传下来的神话是我们揣摩古人思维的最感性的材料。或许由于上古人类生存状况的艰苦,他们将许多生存的技能或直接与生命相关联的事物特征化为神。从“燧人氏”“神农”“女娲”的身上,我们看到人们对神的实际要求。与古希腊神话的神祗充满七情六欲的人性特征相比,中国神话中神明的形象简单的有些抽象,它们的功能就是它们的身份证。所以,几千年以来,中国人拜神总会求点儿什么;对祖先血统的敬重,也无非是求其保佑而已。

     

    先秦与古希腊都有对世界本源探索的思辨。当古希腊人不断追问万物的“始基”究竟是什么的时候,先秦人在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土的概念前停下了脚步。不是我们的祖先不爱真理,他们只需要一个本源的符号,更重要的是这些本质之间的关系。于是,今天的我们才能领略到先哲们“金克木”、“道生一,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万物”等辩证认知体系的大智大慧。

     

    重视实用性的民族特征最直接且最客观的证据,当属艺术品了。实用性也同时决定了中国的艺术品首先被称作“文物”,其次才是“艺术”。但中国先秦艺术的实用性会削减它的审美性麽?如果单论某种艺术形式,比如雕塑,比起古希腊的神像,先秦艺术真的如此不堪么?我们看看兵马俑(虽不是严格定义的先秦艺术),没有细腻的雕工纹理,可是一张张形象各异的面容,透露出中国男人坚毅刚强、磅礴恢宏的气质,绝对和古希腊的美男子是截然不同的美。再说青铜器,不符赘述,绝不是温软的古希腊人能创造的。

     

    古希腊文化灿烂辉煌,反映了人类健康的童年时期,之后,襁褓之期健康的欧洲人在发育时期却经历了上千年的压抑。因此,单就历史脉络而言,较之欧洲文学艺术具有时段上的爆发性特征,中国文艺似乎更加渊远绵长。魏晋、隋唐的富丽多姿、宋明的理智内敛…中国的文艺无需“复兴”,就已让世人瞩目。我们得感谢先秦祖先在民性中埋下重实际的理性的种子,保证了我们的文化虽有起落,但无兴亡。

    March 04

    走下坡路的学人(07年旧作一)

    陈寅恪《陶渊明之思想与清谈之关系》对于理解他的治学特点具有代表性意义。在这篇文章中,陈寅恪细致考证了陶渊明的家世历史,并以此解释其思想形成的背景原因,为中国古代文学的研究打开了一个历史学角度。以历史学家及语言学精英的身份背景探讨文学,对文艺理论视角的扩充有极大的意义。正如上世纪五十年代,史学家卡斯特罗对西班牙宗教历史的研究,使塞万提斯研究者们开始触及真实的历史,无意中使《堂吉诃德》的研究跨出了重要一步。

    陈寅恪于上世纪二十年代回到祖国,恰逢五四新文化运动刚刚结束,余波尚劲,文人学者对中国古代文化进行颠覆性否定的同时,国内学术及文化标准开始混乱。此时,西方学术研究的独特思路为中国学者打开了全新视角,国内研究者们惊异于西人治学的冷静深邃,便开始了学术标准的全盘西化之路。西方学者成了中国学者效仿的对象、国际汉学家研究的问题成了国内的焦点,于是各种“主义”、“学派”、“制度”等西方术语纷至沓来。然而,毕竟那一代人还深受传统文化的影响和熏陶,像陈寅恪一类承继家学渊源、旧学根基深厚的学者,虽然留学海外,面对西学一片的溢美之辞,仍然能坚守自己独立的问题意识。

    这批学术大家为数并不小,不怪王汎森在《傅斯年与陈寅恪》一文中,开篇即引“为什么天才总是成群地来”。五四时期,虽然学术标准鱼龙混杂,但毕竟给当时的知识分子提供了可以选择的契机。改朝换代的当口,不但有利于新思想的发端进入,知识分子也开始尝试摆脱政治阴影。相对宽容的学术制度成了自由知识分子发展的土壤。所以,在那个个体命运都风雨飘摇的时代,像陈寅恪一样的学问人仍然执著地坚守独立的治学精神,借着宽容的学风,大张自由之思想。

    用什么样的方法看待什么样的问题是理性的知识分子最高的智慧。这要求学者不但能够认清方法与问题的本质,还要具有能恰当整合这两者的智慧。在中国的学术问题上,哪些国外手段可以适用、哪些应由中国人自己解决,对这类问题陈寅恪意识的相当清楚。我们可能无法达到陈寅恪的学识功夫,也就不一定拥有他那样的学术自信,但起码的分辨智慧不应缺乏。像郭绍虞一样将严羽的兴趣说与气象说勉强归类,用对待文学史的方法对待文本,就稍显不大理智。

    相比之下,国外汉学家对自身研究方法的长短更为清醒一些。如陈寅恪所言:“西洋人苍雅之学不能通,故其将来研究亦不能有完满之结果可期”,所以像蒲安迪这些汉学家一直关注中国文学的诗学构成等问题,对风格文采的内蕴则较少切入,毕竟两种文化的美学理想有很大差异。大家彼此都明白,根植于西方文明的人对中国传统的古朴苍凉、冲淡平和等意蕴美能有多深刻的理解。

    “为不古不今之学”、“学贯中西”的理想虽然艰难遥远,但仍然是值得现代学人向往的目标。